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逐浪中文网 www.zwzl.net,最快更新米德尔马契最新章节!

能找到一个新王国的时代,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时代。一八二九年前后,病理学对于一个精力充沛的青年冒险家说来,也就是一块新大陆,一个新美洲。利德盖特的最大抱负,就是要为他的职业在扩大科学的、合理的基础方面作出贡献。他越是对疾病的一些特殊问题,例如高热和高热病的性质,发生兴趣,他越是深切感到人体结构的基础知识的必要。在本世纪初,这个领域还只有比夏 [14] 探索过,他用他短促而光辉的一生照亮了它,三十一岁就夭折了,但他正如另一个亚历山大 [15] 一样,留下了一片可供许多后人开发的领土。那个伟大的法国人第一次提出了一个观念,即生命体从基本上看,不是一些器官的组合,这些器官可以先分别研究,然后联结起来加以理解,而是必须把它们看作包含着若干原始的网络或组织,各种器官————脑、心、肺等等————便由这些网络或组织构成,正如一所房屋的各种设备均由木材、铁、石块、砖瓦、锌等等,按不同的比例制作而成,而每种材料都有各自的成分和结构。由此可见,不了解这些材料的性质,谁也别想理解或判断整个机体或它的部分,知道它们的弱点何在,如何进行维修。比夏提出的观念,以及他就各种不同组织进行的仔细研究,对医学问题发生的作用,必然像一盏煤气灯照到了一条黑暗的、本来只点着油灯的街道上,使人们开始看到了机体的一些新联系,以及从前所不知道的事实,而这一切是在研究疾病的症状和药物的作用时,不得不考虑在内的。但是依靠人的心灵和理智取得的结果,进展是缓慢的,现在到了一八二九年底,大部分医疗工作仍在老路上踌躇不前,故步自封,这方面的科学研究仿佛仍得从比夏的终点直接开始。这位伟大的发现者把组织看作生命体的最终事实,没有再前进一步,这标志了解剖分析的极限,但它已向后继者提出了一个问题:这些机体是否有共同的基础,而它们都来自这基础,正如你的绸衣、罗纱、面网、缎子和丝绒,都是由生丝织成的?这里又将产生一道光,它像氢氧光一样,将照明事物最根本的粒子,修正以前的一切解释。比夏这个发现的后果,已在欧洲思想界的许多方面引起震动,现在利德盖特也迷上了它。他希望他能进一步阐明生命机体的内在联系,使人的思想更符合实际情况,沿着准确的方向前进。这工作还没有成功,但是对于知道如何运用前人成果的人,条件已经具备了。原始组织是什么?利德盖特是这么提出问题的————这不是能够迅速获得答案的方式,但是找不到正确的语言,正是许多探索者都遇到过的命运。他要依靠空闲的间隙,千方百计挤出时间,从事漫长的研究。他的许多线索不仅是孜孜不倦地运用解剖刀,也是孜孜不倦地运用显微镜取得的————那时研究工作又重新怀着信赖的热情运用这工具了。这就是利德盖特未来的计划:为米德尔马契做一些小小的好事,同时为世界从事一项伟大的研究。

    这时期他无疑是一个愉快的人:二十七岁,没有任何坏习气,待人接物慷慨大方,决不损人利己,头脑里装满各种想法,这使生活变得引人入胜,不必从赛马和其他奢华神秘的娱乐中寻找精神寄托————事实上,他那八百镑遗产,在买下医生业务后,已所剩无几,不能供他挥霍了。他还处在起点上,对许多人说来,这正是一场有趣的赌博的开始,有的人便在这场游戏中流连忘返,津津有味地注视着一个难以达到的目标的各种复杂可能性,展望着环境将会带来的一切挫折和进展,体会着内心的一切微妙反应,而他们在这中间向前游去,或者达到目的,或者遭到灭顶之灾。哪怕对利德盖特的性格有充分了解,我觉得,这危险还是存在的。因为性格也是一个过程,是一个正在展开的东西。不论作为米德尔马契的医生或不朽的发现者,这个人都还在形成中,他的优点和缺点都可能缩小或扩大。我希望,缺点不致成为理由,使你对他不再发生兴趣。我们那些富有才能的朋友中间,难道没有过于自信或过于傲慢的人吗?难道每一颗高贵的心都没有一点平庸的斑点吗?难道没有人有时过于拘泥,有时又过于狂妄,要把自己的偏见强加于人吗?或者没有人在眼前利益的影响下,把较好的精力浪费在错误的道路上吗?所有这一切都适用于利德盖特,但是即使我这么说,这仍不过是彬彬有礼的传教士的委婉辞令,他们只谈亚当,不谈教堂里在座各位先生的缺点,免得引起他们的不快。可是那些隐晦笼统的话是从具体的缺点概括出来的,而具体的缺点却有独特的面貌、语气和表情,在不同的戏剧里扮演不同的角色。我们的虚荣心正如我们的鼻子一样,不尽相同。自负也不是千篇一律的,它随着我们精神气质的细微差别而变化,而精神气质是人人不同的。利德盖特的自负是一种傲气,它从不嗤笑,从不盛气凌人,但总是坚持自己的意见,流露出不屑争辩的宽容态度。他可怜那些痴迷不醒的人,愿意尽力帮助他们,并且完全相信,他们不能左右他的态度。他在巴黎的时候,曾想参加圣西门派,目的是要改变他们,使他们反对他们的某些理论。他的一切缺点都带有类似的性质,这是那种生有一口好嗓子,衣冠楚楚,平时一举一动都露出高贵气派的人所有的缺点。那么,哪里会有平庸的斑点呢?一位醉心于那种潇洒不羁的风度的年轻小姐这么说。在一个如此文雅,如此抱负不凡,对社会义务具有如此豁达大度、不同寻常的观点的人身上,怎么还有平庸的藏身之处呢?但这还是可能的,正如一个天才,如果你出其不意,向他提出一个他不懂的问题,他的回答也可能不知所云;许多一心为社会造福的人,也可能逢场作戏,在歌场舞榭中消磨一些时光,或者除了奥芬巴赫 [16] 的音乐,以及流行歌舞剧中的俏皮话以外,什么也不感兴趣。利德盖特的平庸便在于他的某些成见,因为尽管他志向高尚,富有同情心,这些成见却与世上一般人的见解大同小异。那种高尚的精神属于理性的情绪,并未渗入他的感性方面,影响他对家具、妇女等等的观念,或者影响他对自己的看法————他总认为他比其他乡村医生高贵,而且希望大家理解这点,不必他自己作出说明。他目前还不想考虑家具问题,但一旦需要考虑,恐怕不论生物学或改革计划,都不会使他超越一般人的趣味;要是他没有最华丽的家具,他便会觉得不舒服。

    至于女人,他已经一度如醉如痴,堕入过情网,他希望那是最后一次,好在他已把结婚推迟到遥远的将来,可以不怕再鲁莽从事了。对于那些想结识利德盖特的人,这桩情场风波还是值得知道的,因为这是一个例子,说明他的情绪往往变化不定,忽冷忽热,而且他对妇女殷勤多情,使他具有了一种可爱的气质。这故事用不了几句话。它发生于他在巴黎求学的时期,那时,除了其他工作,他还在从事电流治疗的各种实验。一天晚上,他没有从实验中得到他需要的事实,心里烦躁,便丢下他的青蛙和兔子,让它们在经历了不可理解的、命中注定的、难受而神秘的战栗之后,休息一会儿,自己则跑到圣马丁门剧院,预备在那里消磨一个晚上。剧院正在上演一出通俗歌剧,他已看过几次了。吸引他的不是那场通力合作的精彩表演,而是戏里的一个女主角,她要在台上刺死她的情人,因为她把他当作了戏中一个心怀叵测的公爵。利德盖特爱上了这个女伶,但是从没想过要认识她。她是普罗旺斯人,乌黑的眼眸,希腊人的面型,身材丰满,显得仪态万方,具有一种美丽温柔的少妇的风度,她的嗓音柔和,像是喁喁细语。她不久前才来到巴黎,拥有清白的名声,她的丈夫与她同台演出,扮演那个不幸的情人。她的表演不过“聊能称职”,但观众已很满意。利德盖特目前的唯一消遣,就是上剧院去看这个女人,他觉得这仿佛像置身于南国的花草丛中,在紫罗兰盛开的岸边小坐一会,可以使他心旷神怡,暂时忘记他终日厮守的电疗实验。但是那天晚上,这本老戏却出了一个大乱子。在女主角把刀刺向她的情人、他要优雅地倒下的时候,这位妻子真的把刀插进了丈夫身中,他当即倒下了。一声尖厉的叫声震动了剧场,那个普罗旺斯女人也昏倒在台上。这叫声和昏厥本来是戏中需要的,只是这一次成了假戏真做。于是利德盖特一跃而起,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爬上了舞台,立刻进行抢救。他发现女主角的头部撞伤了,轻轻把她抱了起来,就这样,他认识了她。这件惨案在巴黎传说纷纭。这是谋杀吗?女演员有一些疯狂的捧场者,他们大多认为她有罪,因而更加崇拜她(这是那个时代的风气),但利德盖特不属于这类人。他不遗余力替她争辩,说她是无辜的。这样,以前他仅仅为她的美貌感到陶醉,既没有目的,也没有私心,现在,这种感情却变成了一种个人的依恋,对她的命运的同情。谋杀的想法是荒谬的,找不到任何动机,大家知道这对年轻夫妇相亲相爱。由于一时失足,滑了一跤,以致造成这种严重后果的事,以前也不乏先例。法院的侦查以琭尔太太无罪开释结束。到这时,利德盖特已与她有过多次会面,只觉得她越来越可爱。她讲话不多,但这使她更显得妩媚动人。她有些忧郁,对他似乎很感谢。只要她在他眼前出现,就仿佛黑夜中升起了一盏灯。利德盖特狂热地追求她,深怕别人抢在前面,夺走了她的爱,向她求婚。但是尽管那件不幸事故已使她红得发紫,更加出名,她却拒绝与圣马丁门剧院继续签订合约,悄然离开巴黎,丢下了那一批捧场者,也没告诉任何人。也许谁也不想再打听她的行踪,只有利德盖特,他觉得怎么也无法继续他的研究工作,头脑里老是想着不幸的琭尔,想象她怎样怀着无边无际的忧郁,在漫无尽头的大地上流浪,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慰她的忠实伴侣。不过,隐姓埋名的女演员,正如其他隐私一样,是隐藏不住的,过不多久,利德盖特就发现了一些线索,知道琭尔是朝里昂方向出走的。最后他得悉,她在阿维尼翁献艺,也十分叫座,她用的仍是原名,但仪态更显得庄严肃穆,像一个怀抱着孩子的弃妇。散戏后,他去找她,她接待了他,神态仍那么安详,这给他的感觉是像一泓清澈见底的泉水那么美好。他要求第二天去看她,她同意了。他预备告诉她,他如何爱她,并向她求婚。他知道,这像疯子的心血来潮,甚至与他平时的怪癖也不能协调。但没有关系!这是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。他身上显然有两个自我,他们不得不学会互相容忍,接受彼此的牵制。奇怪,我们中间有些人处在迷恋状态,还能看到另一幅清醒的景象交错出现,他们一面站在山上讲胡话,一面却望见一片大平原铺展在山下,那坚定沉着的另一个自我,便在那儿安详地等待他们。

    他在琭尔面前恭恭敬敬,温柔体贴,在他看来,任何怠慢都是与他对她的深厚感情不能相容的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远千里,专门从巴黎来找我的?”第二天她对他说。她坐在他面前,合抱着双手,眼睛注视着他,似乎不胜诧异,像一头桀骜不驯的野兽左思右想,总是无法理解。“难道所有的英国人都是这样的吗?”

    “我来是因为我总是想着你,不能不看到你。你太孤独了,我爱你,我要求你同意做我的妻子。我可以等待,但我要求你答应以后嫁给我,不嫁给任何别人。”

    琭尔默默注视着他,漂亮的眼睑下闪射出忧郁的光芒,最后他充满了狂热,跪到了她的膝边。

    “我想告诉你一件事,”她用她那种喁喁细语似的声调说,仍合抱着双手,“我的脚真的滑了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,我知道,”利德盖特说,不让她讲下去,“这是意外的不幸事件,可怕的无妄之灾,它只是使我更加爱你。”

    琭尔又停了一会儿,这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:“但我是故意那么做的 。”

    利德盖特尽管是一个坚强的人,脸色蓦地发白了,身子哆嗦着,似乎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站了起来,立在离她远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那么这里边包含着一个秘密,”他终于说,甚至仍很热情,“他虐待你,你恨他。”

    “不!他使我感到厌倦,他太爱我了,他要留在巴黎,不愿待在我的家乡,这使我不能忍受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天呐!”利德盖特说,发出了恐惧的呻吟,“因此你设计杀死他?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设计什么。只是在戏中,我突然想起,我要那么做 。”

    利德盖特站在那里默不作声,一边望着她,一边下意识地戴上了帽子。他看到这个女人,这个他向她献出了自己的初恋的女人,站在一群愚蠢的罪犯中间。

    “你是一个善良的年轻人,”她说,“但我不需要丈夫。我永远不想再有丈夫。”

    三天后,利德盖特又回到巴黎的寓所中,继续他的电疗实验了。他相信他的迷梦已经惊醒。由于他充满仁慈的内心,由于他对人生美好未来的信念,他避免了从此变得冷酷的后果。相反,吃一堑,长一智,他对自己的处世之道更深信不疑。今后他要对妇女采取严格的科学观点,不抱任何幻想,凡事必须三思而后行。

    我们对利德盖特的过去,作了浮光掠影的回顾,不过在米德尔马契,这恐怕是谁也不会想到的。确实,那些可敬的市民也像一般的芸芸众生,不会对没有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一切发生任何兴趣,非把它们弄个水落石出不可。不仅该市的年轻小姐,连胡子灰白的老人,也往往只是急于考虑,怎样才能使一位新交为他们的利益服务,至于生活怎样使他成为今天这种可资利用的人,则并不想多过问。事实上,米德尔马契只想把利德盖特一口吞没,舒舒服服地把他同化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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