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臣不得而知,无以计天下利害,臣请出之以归有司。”从之,乃诏岁中裁取以入大盈库,度支具数先闻。

    臣按:《周礼》以太宰、司徒掌国家财用,盖以大臣以道佐君,得以相可否、辨是非而为上之人所严惮,故人君有非义之取、非礼之用、不急之为,非徒不敢擅取而私用之,抑且为之中止而潜销者有焉。苟以中人主之,则上之人平日相与亵狎私昵,凡不可语人者皆可与之谋而为之矣,况彼小人,无深识远虑,委曲奉承上人之不暇,且人微言轻,又安敢逆上意哉?德宗为君、杨炎为相无可取者,惟此一事差强人意,范祖禹谓炎知为相之体,德宗知为国之务,后世所当取法者也。

    德宗患宫中用度不足,李泌言天子不私求财,请岁供宫中钱百万缗,愿勿受贡献及罢宣索,从之。及元友直运淮南钱帛二十万至,泌悉输之大盈库,然上犹频有宣索,仍敕诸道勿使宰相知,泌闻之惆怅而不敢言。

    司马光曰:“王者以天下为家,天下之财皆其有也,乃或更为私藏,此匹夫之鄙志也。然多财者,奢欲之所自来也,李泌欲弭德宗之欲而丰其私财,财丰则欲滋矣,财不称欲,能无求乎?是犹启其门而禁其出也。”

    胡宏曰:“四方贡职各有定制,王者为天下主财,奉礼义以养,天下无非王者之财也,不可有公私之异。”

    臣按:德宗宣索于诸道而敕其勿使宰相知,李泌知德宗非礼诛求而惆怅不敢言,胥失之矣。然德宗之失是犹知所畏,而泌之失则是为人臣而不忠也,泌盍因其不欲人知一点明处而尽言之,安知德宗之不见听欤?如此,非徒得《大易》“纳约自牖”之意,而于所谓“无咎”、“善补过”者亦有之矣。

    宪宗元和二年,李吉甫撰《元和国计簿》上之,总计天下方镇四十八、州府二百九十五、县千四百五十三。除凤翔等十五道不申户口外,每岁赋税倚办惟在浙东西等八道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万户,比天宝税户四分减三;天下兵仰给县官者八十三万余人,比天宝三分增一,大率二户资一兵,其水旱所伤、非时调发不在此数。

    苏辙曰:“唐李吉甫始簿录元和国计为成书,丁谓等因之为景德、皇祐、治平、熙宁四书,网罗一时出纳之计,首尾八十余年,本末相授,有司得以居今而知昔,参酌同异,因时施宜,此前人作书之本意也。”

    臣按:自唐李吉甫为《元和国计录》,丁谓因之为《景德会计录》,其后林特作于祥符、田况作于皇祐、蔡襄作于治平、韩绛作于熙宁、苏辙作于元祐。元祐所会计者其别有五,一曰收支、二曰民赋、三曰课入、四曰储运、五曰经费,所以总括天下财赋出入之数而周知其有无多寡,以为丰杀增减者也。使今之知昔而后日之知今,以岁计定国用,实有赖于斯焉。臣愿敕掌财计之臣,通将洪武、永乐以来凡天下秋粮、夏税、户口、盐钞及商税、门摊、茶盐、抽分、坑冶之类租额年课,每岁起运存留及供给边方数目一一开具,仍查历年以来内府亲藩及文武官吏、卫所旗军并内外在官食粮人数,与夫每岁祭祀、修造、供给等费,洪武、永乐、宣德、正统、天顺、成化至于今日,每朝通以一年岁计出入最多者为准,要见彼时文官若干、武官若干、内官若干凡支俸几何,京军若干、外军若干、边军若干凡食粮几何,其年经常之费若干,杂泛之费若干,总计其数凡有几何,运若干于两京,留若干于州郡,备若干于边方,一年之内所出之数比所入之数或有余或不足或适均称,依唐人之国计、宋人之会计,每朝为一卷,通为一书,以备参考。万几余暇时经御览,使国计大纲了然在目,如或一岁之入不足以支一岁之出,则推移有无、截补长短,省不急之用,量入为出,则国计不亏而岁用有余矣。

    五代唐庄宗同光四年,以仓储不足,敕河南尹豫借夏秋税,民不聊生。

    臣按:横敛厚征,治天下之大蠹也。然横敛厚征之法之行,民虽怨咨愁蹙,然犹归咎上人之用非其人、取非其道,幸其一旦更之,尚可以为生也;惟豫借之令一行,示天下以国储之虚、岁计之竭,天下之人哗然,谓天下不复可为而生,其泮涣离散之心者未必不自此也。譬则富室之居乡落也,平时贫民资其储蓄而赖以举贷,一旦反假借于邻家,其家之寥落可知矣。唐庄宗乱世之君,不得已而为此犹为非策,况国家府库未至于匮绝,而遽为此举可乎?

    宋太祖以军旅、饥馑当预为之备,不可临事厚敛于人,始于讲武殿置封椿库,尝欲积缣帛二百万易胡人首。太宗置景福殿库,隶内藏库,拣纳诸州上供物,谓左右曰:“此盖虑司计之臣不能约节,异时用度有阙,复赋率于民耳,朕终不以此自供嗜好也。”

    神宗更景福殿库名,自制诗以揭之曰:“五季失国,璟狁孔炽。艺祖肇邦,思有惩艾。爰设内府,基以募士。曾孙志之,敢忘厥志。”

    臣按:宋朝三帝积财于内库皆非以为己私也,盖储之于内以防外之泛用,一遇有军旅、饥馑则以资之,使不至于临时厚敛以害民焉。世主尚鉴于兹,毋错认在库之物以为己物,轻取而妄用,则天下生民不胜幸甚。

    史臣曰:“有宋自中世以后,内牵于繁文,外挠于强敌,供亿既多,调度不继,势不得已征求于民,谋国者处乎其间,又多伐异而党同,易动而轻变,殊不知大国之制用如钜商之理财,不求近效而贵远利。宋臣于一事之行,初议不审,行之未几即区区然较其失得,寻议废格,后之所议未有以愈于前,其后数人者又复訾之如前,使上之为君者莫之适从,下之为民者无自信守,因革纷纭,是非贸乱而事弊日益以甚矣。世谓儒者议论多于事功,若宋人之言食货,大率然也。”

    臣按:天下之事利害尝相半,无全利全害之理,择其利多害少者为之斯可矣。史臣论宋人议论多于事功,切中当时之弊,宋人于一切政务皆然而于食货一事为甚。我祖宗自立国以来,凡取于民者有定制、有成法、有常额,世世遵守,不敢有所纷更加减,逾百年于兹矣,其间虽不能无偏滞不举之处,然惟许其随时补救以振举之,使害去而利存,要之不失祖宗之旧也。伏惟明主鉴宋人之失而恪守祖宗成宪,以为子孙千万年无穷之计。

    苏辙曰:“国之财赋非天不生、非地不养、非民不长,取之有法,收之有时,止于是矣而宗室官吏之众可以礼法节也。祖宗之世,世之始事掌秩者俟阙则补,否则循资而已,不妄授也;仁宗末年任子之法,自宰相以下无不减损;英宗之初,三载考绩,增以四岁;神宗之始,宗室袒免之外不复推恩,袒免之内以试出仕。此四事者使今世欲为之将以为逆人心、违旧法,不可言也,而况于行之乎?虽然,祖宗行之不疑,当世亦莫之非,何者?事势既极,不变则败,众人之所共知也。今朝廷履至极之势,独持之而不敢议,臣实疑之,诚自今日而议之,因其势、循其理微为之节文,使见在者无损而来者有限,今虽未见其利,要之十年之后,事有间矣。贾谊言诸侯之变以谓失,今不治必为痼疾,今臣亦云。”

    臣按:苏辙虽为宋朝而言,然揆之于今事势实有类之者。盖今日为国家大费者,亲藩宗室、世袭武臣、额外文职是也,今日之势虽不至于宋朝之既极,然用辙之言,因其势、循其理以其渐微为之节,使见在者无损而将来者有限,则贾谊所谓失今不治之痼疾,他日必无也。此国家之大计,辙于章末有云“苟能裁之,天下之幸”,臣于是亦云。

    陈傅良曰:“唐代宗时,刘晏掌江淮盐铁之权,岁入六百余万缗,是时租赋之所入不过千二百万,而江南之利实居其半。宪宗时,作《元和国计录》,天下二十三道而十五道不申户口,而岁租赋所倚办者八道皆东南也,曰浙江东西路、曰淮南、曰湖南、曰岳鄂、曰宣歙、曰江南、曰福建,故韩愈有言曰‘当今赋出天下而江南居十九’。”

    臣按:东南,财赋之渊薮也,自唐宋以来国计咸仰于是,其在今日尤为切要重地,韩愈谓“赋出天下而江南居十九”,以今观之,浙东西又居江南十九,而苏、松、常、嘉、湖五郡又居两浙十九也。考洪武中(据《诸司职掌》)天下夏税秋粮以石计者总二千九百四十三万余,而浙江布政司二百七十五万二千余、苏州府二百八十万九千余、松江府一百二十万九千余、常州府五十五万二千余,是此一藩三府之地,其民租比天下为重,其粮额比天下为多。今国家都燕,岁漕江南米四百余万石以实京师,而此五郡者几居江西、湖广、南直隶之半,自宣德、正统以来,每择任有心计重臣巡抚其地,以司其岁入,盖以此地朝廷国计所资故也。窃以苏州一府计之以准其余,苏州一府七县,其垦田九万六千五百六顷而居天下八百四十九万六千余顷田数之中,而出二百八十万九千石税粮于天下二千九百四十余万石岁额之内,其科征之重、民力之竭可知也已。谚有之曰:“苏松熟,天下足。”伏愿明主一视同仁,念此五郡财赋所出、国计所赖,凡百科率悉从宽省,又必择任巡抚大臣假以便宜之权,任其从宜经制而不拘以文法,必使上无亏于国计,下不殚于民力,一方得安则四方咸赖之。

    以上经制之义。臣按:国家经制之义在乎征敛有其艺、储蓄有其具、费用有其经而已,然古今之制度不同而历代之取予用舍不一,判之则或始末相穿,约之则又彼此参错,故臣既总论理财之道于前,又列贡赋之常于后,于此特总此三者为一而谓之曰“经制之义”,以示天下后世,使知为国者取之民而藏之官、出之官而散之天下,必合乎天道之公、人为之义而后取之、收之、用之,苟为不然,或出于人欲之私,揆之于义而不合,则是利而非义矣。利之为利,居义之下、害之上,进一等则为义,经制得其宜则有无穷之福;退一等则为害,经制失其宜则有无穷之祸,后世之明君硕辅,尚明其所以取舍、敛散乎哉。

    以上经制之义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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