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逐浪中文网 www.zwzl.net,最快更新燕归来最新章节!

日清早,我们和街坊告别,眼望着下了两扇门的屋子,不禁洒了几点泪;并不是我们舍不得几间黄土屋子,因为这次走,把里面的东西弄得精光,以后再想到一家子围在炕上过冬,是不行的了。我母亲尤其是可怜,在屋外看了不算,还走到那里面去张望了几分钟,这才拿了一根树枝当拐棍,叹了口气上路。我父亲挑了尽家所有、不上六十斤重的担子,我二哥背了个包袱,我也拿了根棍,一行四人,出了东门东去。街坊个个带了一张黄瘦的脸,睁了两只昏眼,站在门口望着我们走。既和我们庆幸要逃出枉死城;可是又和我们耽心:一路都是灾区,我们怎飞得过去?必然会饿死在路上。所以有些要好的邻居,拖拖踏踏,也跟着我们走出东门来。在我呢,年纪还小,有父母同着一路,换个新鲜地方过活也总是欢喜的。

    我们出了隆德城,迎面的太阳,带了鸡子黄的颜色,由土梁子上升了起来。我们整日整夜的在土屋子里闷着挨饿,人是生气毫无,今天走到旷野里来,看到这天底下涌出来的太阳,心里好像开阔了许多。其实那还是我小孩子脾气,不知天地高低的感想。我父亲睁开眼来,看到那莽莽的高原一片黄土,他就愁着向前走去是不是有路可通?我父亲这种感觉,那是没有错误的。当天我们住在六盘山下面,因为人都走累了不敢上山,而且这山上,不断的出土匪;我们没有什么东西让土匪抢了去,听说土匪一样的挨饿,杂粮也是要的;加之我们两个小孩子,父亲也怕我们害怕,所以就在山脚下歇了。这山脚下是陕甘要道,本来还有几家客店。可是我们怎能够进去?只好在人家屋檐下墙转角处,找个避风的地方大家就坐着,互相挤靠缩作了一团。六盘山上,旧历四月还下雪,这是到西北去的人都知道的。我们虽是住在山脚下,可是露天的,那黑暗的空中,吹着西北风,星光小小的,好像也是冻干了。我们刚迷糊下去,又醒了过来;就是醒着,也是周身发抖。我母亲因为我冻着病过一场的,就对我父亲说:“若是在这里过夜,恐怕孩子们会冻出病来。现在上天有一线月亮,多少有些混混的光,不如趁黑夜摸上山去,山上虽然出土匪,可是这样寒冷的半夜里,决没有人爬山,土匪也决不会在那里候人的。”

    我父亲也是冷不过,两手紧抱住身上的羊皮筒子,在人家屋檐下跑来跑去,脚踏了地得得响。我呢,缩在一个墙角落里,两腿蜷起,抵了下巴颏,两手又紧紧的抱住了大腿,缩得不能再缩了。但是脊梁上,像冷水不停的在那里浇着,风吹到脸上,仿佛又薄又快的刀片在那里刮。鼻子里的清水,不知从何而来,也只管向下滴着;两块嘴唇皮,自己乱撞起来。我也不知什么原故,就是嘟嘟嘟,口里哼着。

    我父亲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,在六盘山的黑影子上,露出了个白钩子,就说:“好吧,我们走着试试看。”

    于是我们大小四口,就在这黑夜里摸上山去。这山怎么叫六盘山呢?就因为这山上的路,上下要盘着走六回,才可以走过。不怎样的好走,也就可以想见。我和母亲平生就没有作过长途旅行,而今还要在黑夜里爬山,这痛苦是不用说了。我二哥背了包袱,在前面探路;我父亲挑了担子,紧跟着他;我娘儿两个将棍子撑了山坡,一跛一步。本来那路就陡,加之在昏黄的月光下面又不大看见,有时候我就用两只手在地上爬了走。但是爬了走还不行,脚踏在浮土上,腿向后伸着,人向前爬着,反而向山坡下溜下去了。我跌,母亲也跌,两个人轮流的跌着。以先,我父亲还不免放下担子,把我们扶了起来;到了后来,他也扶不了许多,只好由我们去跌着。这个时候,我们冷是不冷了,可是我们跌得头昏眼花,还要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,只管向山上走去。

    好容易到了山顶,本当休息一下子,可是那里的风,吹得呜呜作响,仿佛有人在那里推我们,弯了腰闭了眼睛,哪容得人站住!因此我们一行四人,又慢慢的向山下走。谁知这黑夜里下山,比上山还要困难许多倍。脚放下去,不曾站定,人跟着就要向前栽了去。走几步,我娘儿俩就坐在地上,伸了脚在下面探着,然后两手撑住了地,坐着向下移。这样走一步坐一步,走到山脚下,也就天亮了。可是天虽亮了,我们大家都精疲力尽。我脸上跌青了两块,腿上手臂上,也跌破了几块皮。我母亲那就不成话说,满脸满手都是伤痕,身上是可想而知。我母亲坐在地上,摇着头说:“今天要死我也就情愿死在这六盘山脚下了。再要我走,我实在走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这话,声音也就听不大出来。她那分受累的样子,至今我还留印在脑筋里:她斜躺在一方土坡上,头也垂在肩膀上,闭了眼睛,只是微微的透气。那时候,我怕她要死,吓得哭了。我父亲真好,把自己身上的羊皮筒子脱下来,盖在我母亲身上,自己只把一条羊毛毡子,将身上裹着。

    太阳出来了,看到这山沟里有了人家。于是我背着包袱,二哥挑了担子,父亲背了母亲,走到人家里去。我们以为有了人家,多少有点救星,哪知道到了那里,竟是大失所望。原来这里的人家,门窗户扇全拆了个空;屋子里面,更是空空的,哪里有什么人。父亲点头说:“这是山上土匪闹的,我们走到土匪窝里来了。”

    这时,我母亲哼了一声,父亲就顿了足说:“不要管了,我们再走吧。”

    走着路,看到一幢庙,墙垣大门倒是好的。好在我们都是死里逃生的人,也不能处处顾全利害,于是就冒着危险撞了进去。到了庙里,一切都完好,连厢房里一张土炕,也完整存在着。我父亲说:“这是天无绝人之路,我们在这里暂住下吧。”

    当时他放了我母亲在炕上,先在外面找了些干草木片牛马干粪,推进炕眼里烧着,把炕暖起来,然后陆续的去找度命的东西。后来我们在墙壁上观察字迹,知道这个村庄让土匪盘踞过不少的时候;只有这幢庙,土匪怕佛爷,不敢侵犯,所以还保留着原来的面目。

    这庙门外有道山沟,虽然没有水,冰却结得很厚。我父亲到沟里去,先搬了两块冰进门,在庙里找出两个破瓦罐子,一底一盖烧了冰水给我母亲喝。自己又带了根棍子,沿着这些人家逐家去搜查着,居然七拼八凑装了一小口袋吃的回来。我父亲很高兴的跳进屋里来,向我的母亲说:“我说过了,人总是要拚了命干,才能找得出路的。你看,我找到许多吃的了。若是我们老在隆德等着,请问,哪有这么些个吃的?”

    说着,他拿了口袋底向外一倒,就倒出许多东西来;有锅盔,有黑馍,有荞麦面,有玉米。虽然是带了尘土堆在炕上,但是,我和二哥都像得了至宝,早是伸出手来,各拿了一块干黑馒头到嘴里去嚼着。父亲伸着手,就夺了过去。我们以为父亲不给吃,都哭了。父亲说:“并不是我不给你们吃,怕你们日久没有吃面粉,吃快了,会出毛病的。再要病倒一个,我们怎么走呢?”

    父亲这样说了,我们也就不敢争吵。父亲真是细心,找了三块茶杯大的黑馍,用三根木棍,架在水罐子上,要蒸了给我们吃。不想其中一个,落到热水里去,打捞不及,在水里化了。这时,你们可以知道我们怎样看重这一块黑馍。父亲把那片黑馍,用带着的小刀切了条子,分作三份,分作我们娘儿三个三份。那热水里有了那个黑馍,连带着,这一瓦罐子水,也就成了宝贝。我父亲这就用带来的碗,分作了四份,除了我们每人一碗,他自己也就尝着了一碗。我们辛苦了一夜,得了这点子安慰,围着暖炕,大家也就睡了。别个我不知道,若说到我自己,我那要吃锅盔黑馍的心,比想要睡觉的心,还重十倍。因之等我父亲也睡着了,我就偷偷的起来,将挂在那墙上的口袋取了下来。一手拿了一块锅盔,一手拿了一块黑馍。虽然那东西硬得像石头,黑得像土块,可是我急了,顾不了许多,送进口去就吃。那东西粘了极厚的尘土,也不知在那无人的屋子里搁了有多久,吃到嘴里,当然是像木渣一样。可是在嘴里咀嚼了一会之后,那木渣得了津液的帮忙,很感到有味。于是我吃了还想吃,便吃下两块锅盔、两块黑馍下去了。还是我自己警戒了自己:可不能再多吃了,东西少多了,父亲是必然知道的。于是我又爬上炕去,悄悄的躺下了。

    哪知道父亲先拦阻着我吃黑馍,那是极有道理的,怕的是我这久饿的肚子,有些受不了。我一觉睡醒了之后,只觉肚子疼,心口膨胀,头晕,眼睛发花,而且口里渴得发苦。我知道是吃出病了,十分的后悔,而且不知不觉的,也就哼出一声来了。我父亲是撑了腿,靠住墙坐着的。大概他也是怕睡得太安稳了,不能照应我们,这时我微微一哼,就把他惊醒了过来。看到我的颜色,他就忙着问我是怎么了?我自己惭愧,哪里答应得出话来。我父亲见我伏在炕上皱了眉毛,红了眼睛,鼻子里不断的哼,情知不妙,伸手摸着我的额角,就叫起来说:“这可不得了,乃是要大病的样子呢。”

    我虽知道父亲着急,应当把病容忍耐了;但是我周身烧得像在火盆上一样,不容我不哼。到了这时,我不能不说实话,只好告诉父亲;病体是不要紧的,不过是我偷着多吃一点干粮罢了。我父亲听说,就问我吃了多少,我哪里敢瞒,都实说了。我父亲不但不怪我,反而对我哭了。他说:“本来饿得太久了,这是可以原谅的。”

    我就是和我父亲说了这几句话之后,人糊涂了。

    在这种地方,病倒了两口人,我父亲那一番痛苦,自然是可以不言而喻。我母亲究竟受了累,在那暖炕上休息了两晚,病也就好了。只是我把东西吃伤了胃,病了一个礼拜之久,方才还了一点子原。自然,在那破烂人家搜出来的那些干粮也就吃光了。西北人守成,这是他们一种短处;可是在痛苦里挣扎,不肯轻易改变方针宣告绝望,这又是他的长处。而且可以大胆说一句:不论哪一省的人,没有像西北人能挣扎的。我父亲在隆德挣扎了半年多,已经把人磨炼得成了一把骨头,现在到了这六盘山脚下,他决不灰心,依然挣扎。不孝的我,偏又加了他的痛苦,这是于今我还后悔的。

    在我病好了的第二天,我实在闷得慌,一个人跑出庙门去,也想到空屋子里去找点吃的。我糊里糊涂走进了一家,只见门窗都倒了,从墙窟窿里放出些阴光来。屋子里四周是碎土,哪有什么!于是由倒墙的所在走进第二家去,这第二家门是没有,窗户都用黄土封闭了,只觉里面漆黑,有那冰冷的阴风向人脸上吹来。那墙角落里,好像有个黑影子缩在那墙角里蹲着。我一见之下,遍身的毫毛孔都紧张起来,头皮子也都麻了。我是个小女孩子,怎么受得了这种惊骇?掉转身就向外跑。我一时转错了方向,并不是向庙里跑,却是越跑越远。看看两旁的人家,破墙破壁,什么也没有。太阳又阴了,冷风在路上吹着,呜呜的叫,刮起了干黄土,向人身上乱扑。好像跑进了那鼓儿词上的枉死城;仿佛那些倒了半截的墙,歪了半边的屋,有许多鬼在那里等我。我四处张望着,连个鸟的影子也没有。我就怪叫一声,倒在地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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