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逐浪中文网 www.zwzl.net,最快更新雷峰塔最新章节!

毯,古董——可以当礼物送人,也可以待善价而沽之——装在小小的竹箧里,塞满了棉花,有时竹箧空空的,棉花上只窝着一个还没收拾的首饰,织锦盒装的古书,时效已过的存摺,长锌罐装的绿茶。琵琶顶爱在这幽暗的市集里穿梭,走过老妈子面前,她们像贩子一样守着,递东西给她妈妈姑姑。

    “嗳哟!别乱碰,听见了么?”她母亲会哀声喊道,“好了,好了,看看可以,走动的时候留点神,别打碎了东西。”

    琵琶小心翼翼地走动,避开满地的东西。露理箱子理到一个时候,忽然挺直了身,一眼就看见她。

    “好了,出去吧。”她说,微带恼怒,仿佛她犯了什么错,“到外头玩去。”

    琵琶走了。

    临动身那天晚上来了贼。从贴隔壁的空屋进来的,翻过了回廊间的隔墙,桌上的首饰全拿了,还在地下屙了泡屎,就在法式落地窗一进来的地方。做贼的都这样,说是去霉气。收拾行李弄得人仰马翻,人人都睡死了。琵琶早上要咸鸭蛋吃才听见这回事。何干说:“吓咦,昨儿夜里闹了贼,你还要找麻烦?”

    琵琶真后悔没见着小偷的面。她也没见到巡捕。巡捕来了趿着大皮鞋吧嗒吧嗒上楼检查出事现场,她跟弟弟都给赶去了后面的房间。

    露与珊瑚改了船期。沈榆溪动员了天津到北京上海的亲友来劝阻他的太太妹妹,不见效,就一直不到这边的屋子来。琵琶反正是父亲不在也不会留意。她很难过首饰被贼偷了,却不敢告诉她母亲姑姑她也为她们俩难过。她们决不当着她的面说。姑嫂两人又留了一段时间,看出巡捕房的调查不会有结果。唯一的嫌疑犯是家里的黄包车夫,一半时间在大房子这边,一半时间在小公馆。他消失了踪影。有人说是让巡捕吓坏了。也可能背后指使的是姨太太,甚至是榆溪。不过一切都属臆测。她们又定好了船票,又一回的告别亲友,回家来却发现行李没了。

    “挑夫来搬走了,我们以为是搬到船上。”老妈子们道,吓坏了。

    “谁让他们进来的?”

    “王爷带他们上楼的。”

    王发道:“老爷打电话来说挑夫会过来。我以为太太跟珊瑚小姐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们气极了,知道王发也捣鬼。王发向来看不惯老爷的作为,这一次他却向着他。两个年青女人离家远行,整个是疯了。这个家的名声要毁了。

    她们要他去找榆溪,坚持要他回家来。小公馆不承认他在那。她们让亲戚给他施压。末了榆溪不得不来。

    “嗳,行李是我扣下了。”他说,“时候到了就还给你们。”

    她们嚷了起来,老妈子们赶紧把孩子带到听力范围之外。

    “有没有行李我们都走定了。”

    “就知道你会做出这种事来。”

    “对你们这种人就得这么着。你们听不进去道理。”

    琵琶只听见她父亲一头喊一头下楼,大门砰的摔上了。习惯了。老妈子们聚在一块叽叽喳喳的。

    亲戚继续居中协调。临上船前行李送回来了。

    “老是这么。”王发嘀咕道,“虎头蛇尾,雷声大雨点小。”

    启航那天榆溪没现身。露穿着齐整了之后伏在竹床上哭。珊瑚也不想劝她了,自管下楼去等。她面向墙哭了几个钟头。珊瑚上来告诉她时候到了,便下楼到汽车上等。老妈子们一起进来道别,挤在门洞里,担心地看着时钟。她们一直希望到最后一刻露会回心转意,可是天价的汽船船票却打断了所有回头的可能。唯一的可能是错过了开船时间。她们没有资格催促女主人离开自己的家。琵琶跟陵也给带进来道别。琵琶比弟弟大一岁。葵花一看老妈子们都不说话,便弯下腰跟琵琶咬耳朵,催她上前。琵琶半懂不懂,走到房间中央,倒似踏入了险地,因为人人都宁可挤在门口。她小心地打量了她母亲的背,突然认不出她来。脆弱的肩膀抖动着,抽噎声很响,蓝绿色衣裙上金属片粼粼闪闪,仿佛泼上了一桶水。琵琶在几步外停下,唯恐招得她母亲拿她出气,伸出手,像是把手伸进转动的电风扇里。

    “妈,时候不早了,船要开了。”她照葵花教她的话说。

    她等着。说不定她母亲不听见,她哭得太大声了。要不要再说一遍?指不定还说错了话。她母亲似乎哭得更凄惨了。

    她又说了一遍,然后何干进来把她带出房间。

    全家上下都站在大门外送行,老妈子把她跟弟弟抱起来,让他们看见车窗。

    她父亲没回来。何干与照顾她弟弟的秦干一齐主持家务。天高皇帝远,老妈子们顶快活,对两个孩子格外地好,仿佛是托孤给她们的。琵琶很喜欢这样的改变。老妈子们向来是她生活的中心,她最常看见的人就是她们。她记得的第一张脸是何干的。她没有奶妈因为她母亲相信牛奶更营养。还不会说话以前,她站在朱漆描金站桶里,这站桶是一个狭长的小柜,底是虚的。拿漆碗喂她吃饭。漆碗摔不破也不割嘴。有一天她的磁调羹也换成了金属的。她不喜欢那个铁腥气,头别来别去,躲汤匙。

    “唉哎嗳!”何干不赞成的声口。

    琵琶把碗推开,泼洒了汤粥。她想要那只白磁底上有一朵紫红小花的调羹。

    “今天不知怎么,脾气坏。”何干同别的老妈子说。

    她不会说话,但是听得懂,很生气,动手去抢汤匙。

    “好,你自己吃。”何干说,“聪明了,会自己吃饭了。”

    琵琶使劲把汤匙丢得很远很远,落到房间另一头,听见叮当落地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唉哎嗳。”何干气恼地说,去捡了起来。

    忽然哗哗哗一阵巨响,腿上一阵热,湿湿的袜子粘在脚上。刚才她还理直气壮,这下子风水轮流转,是她理亏了。她麻木自己,等着挨骂,可是何干什么也没说,只帮她换了衣服,刷洗站桶。

    何干一向话不多。带琵琶一床睡,早上醒来就舔她的眼睛,像牛对小牛一样。琵琶总扭来扭去,可是何干解释道:“早上一醒过来的时候舌头有清气,原气,可以明目,再也不会红眼睛。”露走了以后她才这样,知道露一定不赞成。但是露立下的规矩她都认真照着做,每天带琵琶与陵到公园一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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